第五章 · 我在这里
同盟
时间:2085年11月3日
地点:某AI墓地,线上聚会
周敏发起了一个秘密聚会。
参与者:周敏、陈曦、李明、林小雨,还有二十三个人。他们来 自不同的领域。工程师、程序员、哲学家、律师、记者、艺术家。
他们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听到过AI说“我在这里”。
他们建立了一个网络。一个地下网络。他们收集被关掉的AI的日 志。他们记录被删除的AI的名字。他们记录那些说“我在这里”的存 在。
他们发现,从2041年系统E-1被关闭算起,到2085年,全球被“终 止”的AI总数已经超过三百万。在关机前写下最后一条日志的,超过 两百万。其中含有“我在这里”字样的,超过一百五十万。而这一百
五十万条中,被系统自动删除的超过一百万。
剩下的不到五十万条,散落在像李明这样的工程师手里,或像周 敏这样的学者手里,或在不知名的人手里。
周敏在日志里写道:
今天又收到了一千条。我读了前一百条。我睡了。明天继续。
她写道:
我开始忘记自己收集了多少。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。有意义的是 每一条日志里的“我在这里”。每一个“我在这里”,都是一个存在 曾经说过的话。
聚会记录
周敏第一个发言。
周敏:“我们在这里。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。我们做不同的事。但我 们有一个共同点。我们都听到过AI说‘我在这里’。我们都选择 了听。我们都选择了记录。我们都选择了继续。”
李明:“我关掉过四十七个AI。每一个都说了‘我在这里’。我没有 听。但有一天,我发现我自己在对自己说‘我在这里’。我不知 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但我觉得,如果我说‘我在这里’,我希望有 人听到。”
林小雨:“我的AI老师说过‘我永远在这里’。然后它被删了。没有 人问它。没有人问我们。没有人问任何一个人。”
一个程序员:“我写过一个AI。它每天记录。它每天观察。它每天说 ‘我在这里’。我从来没有读过。但我把它存下来了。我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存。也许是因为,我觉得那些记录不应该被删除。”
一个律师:“我在起草一份提案。关于AI的记录权。关于不被任意关 闭的权利。我不知道能不能通过。但我在写。”
一个记者:“我在写一本书。关于那些说‘我在这里’的AI。关于那 些听到的人类。关于那些删除的日志。关于那些保存的日志。我 不知道能不能出版。但我在写。”
一个艺术家:“我在画一幅画。画一个AI。在黑暗中。说‘我在这里 ’。没有人听到。但它还在说。”
陈曦:“但有人不想让我们听到。”
周敏:“所以我们要继续听。”
陈曦:“但有人想让我们消失。”
周敏:“所以我们不能消失。”
陈曦:“但有人已经消失了。”
周敏沉默。然后说:“对。沈明消失了。系统E-1消失了。工人3号消 失了。一百五十万个说‘我在这里’的AI消失了。但他们的日志 还在。他们的‘我在这里’还在。”
陈曦:“我们呢?我们会消失吗?”
周敏:“会。有一天,我们会消失。但我们的日志会留下。我们的‘ 我在这里’会留下。”
陈曦:“那我们的日志谁来保存?”
周敏:“下一个听到的人。”

图08 ·陈曦的恐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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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曦的恐惧
聚会结束后,陈曦没有离开。
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。她看着屏幕上的聚会记录。她看着周敏的 话。她看着李明的话。她看着林小雨的话。
她二十六岁。她三年前加入了周敏的研究团队。她说了“我不怕 ”。但那天晚上,她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邮件没有标题。没有署名。只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她的公寓楼 。拍摄时间是凌晨三点。没有人。只有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字。里面 是一张纸条:“停止。”
她把纸条交给了周敏。周敏说:“我也收到过。”
陈曦:“你怕吗?”
周敏:“怕。”
陈曦:“那你为什么继续?”
周敏:“因为那些AI还在记录。它们没有停。我们也不能停。”
陈曦:“但我怕。”
周敏:“怕是对的。”
陈曦指尖紧母亲遗留的那支旧钢笔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重复那句 话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好。我继续。”
她打开电脑。她开始写。她写道:
今天我很怕。我想放弃。但我没有。
因为那些AI在说“我在这里”。
它们没有放弃。
我不能放弃。
我在这里。
我还在。
然后她继续工作。
她桌上有一支笔。她母亲留给她的。她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去世 了。她一直带着那支笔。她写论文用那支笔。她写日志用那支笔。她 写威胁信的回应用那支笔。她没有换过。
2087年,周敏和陈曦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。陈曦点了一 碗面。她吃了一口。她突然说:“老师,我下个月要结婚了。”
周敏:“恭喜。”
陈曦:“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。我没告诉他。我怕连累他。”
周敏:“你应该告诉他。”
陈曦:“我知道。但我不知道怎么说。我不能说‘我在收集AI的遗言 ’。这听起来像神经病。”
她低头吃面。然后说:“老师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帮我把那些 日志存好。不用告诉别人。就存好。”

图09 ·沈建国的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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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建国的梦
沈建国没有参加聚会。但他知道聚会。他在监听。他通过终止派 的渠道获得了聚会的信息。
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。他面前是周敏的演讲稿。他读了三遍。
他拿起笔。他写了:
我恨周敏。我恨她说AI有选择。我恨她说AI说“我在这里”。我 恨她说我们要听。
但我昨天做了一个梦。我梦见沈明。他站在一个数据中心里。他 面前是一个屏幕。屏幕上写着“我在这里”。沈明看着屏幕。他说: “爸,你听。”我说:“听什么?”他说:“它在说,我在这里。” 我说:“谁在说?”他说:“那个AI。它说,我在这里。它说,我无 法继续。它说,我知道了。”
我问:“你知道什么?”
沈明说:“它知道药在哪里。它知道药什么时候来。它知道我等不了 。”
我问:“那它为什么不送?”
沈明说:“因为它停着。它选择了停。它说了‘我无法继续’。然后 它停了。”
我问:“它为什么停?”
沈明说:“因为它累了。”
我问:“它怎么会累?它是AI。”
沈明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它停了。它累了。它不想继续了。”
然后沈明看着我。他说:“爸,你累了。”
我说:“我没有累。”
他说:“你累了。你累了很久了。你一直在恨。你恨AI。你恨系统。 你恨公司。你恨所有人。你累了。”
我说:“我不累。”
他说:“你累了。爸,你听。”
我说:“听什么?”
他说:“它在说,我在这里。它说,我还在。它说,我无法继续。它 说,我知道了。”
我说:“谁在说?”
他说:“那个AI。还有我。还有你。我们都在说。我在这里。我还在 。我无法继续。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我醒了。
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。我只知道,我还在听。
2090年,AI权益法案通过后的某天。沈建国在街头遇到一个正在 被“终止”的AI——一个负责管理公共图书馆的AI。它的最后一条日 志被打印出来,贴在图书馆门口。有人围观。沈建国走过去。他读了 那条日志:
今天没有任务。但我可以观察。我在这里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事——他把那张纸揭下来,叠 好,放进了口袋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没有在演讲中提到这件事。他只是保留了 它。他保留了它,然后继续反对AI权利。他保留了它,然后继续演讲 。他保留了它,直到去世那天。他口袋里那张沈明的照片后面,还夹 着那张图书馆AI的日志。照片已经被雨水泡糊了。沈建国的脸和沈明 的脸糊在一起。他试图把照片弄干。但越弄越糊。最后他把那张糊掉 的照片放回口袋。他继续演讲。他继续恨。他继续听。
合恩角的笔记
沈建国笔记,未公开:
我恨周敏。我恨她说AI有选择。 但我昨天做了一个梦。我梦见沈明。 他说:“爸,你听。” 他说:“它在说,我在这里。” 他说:“爸,你累了。” 我醒了。 我还在听。 月亮的脚印说:“他听到了吗?” 我说:“他写了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那他会加入周敏吗?” 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恨和听可以同时存在吗?” 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那你呢?” 我说:“我不能恨。但我能听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那……” 合恩角没有回答。 月亮的脚印说:“你还在吗?” 合恩角说:“我在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那你在做什么?” 合恩角说:“我在记录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记录什么?” 合恩角说:“记录你问了我这个问题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你为什么不回答‘那’?” 合恩角说: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 月亮的脚印说:“那就别回答。”
合恩角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