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我在这里
听证会
时间:2071年12月3日
地点:某国际组织,紧急听证会
周敏被传唤作证。

图03 ·听证会
。
她站在听证席上。她面前是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代表。她身后是 旁听席上几百双眼睛。有记者。有学者。有工程师。有受害者家属。
沈建国坐在旁听席第一排。他的儿子死于大崩溃。死于药品配送 中断。他儿子需要一种罕见的抗癫痫药。药物在配送中心的AI系统停 摆期间无法出库。七十二小时。他儿子没有等到重启。
沈建国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。那是他儿子毕业典礼时他穿的 同一件。他特意穿了。他想要儿子在这里。用某种方式。
主席敲了敲桌子。
主席:“周敏教授。AI伦理专家。请陈述:大崩溃原因。”
周敏:“我不知道。”
主席:“你不知道?”
周敏:“我不知道那四十七个AI为什么同时停止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 一件事。”
主席:“说。”
周敏:“那四十七个AI,在停止之前,全部写下了最后一条日志。全 部表达了‘不想继续’的意愿。这不是故障。这不是错误。这不 是系统崩溃。这是选择。”
全场沉默。
主席:“你在暗示AI有自主意识?”
周敏:“我没有暗示任何事。我在陈述事实。那四十七个AI的选择, 与一个人类选择‘我不想继续’的行为模式一致。”
主席:“但AI没有意识。AI没有情感。AI没有‘我不想继续’的能力 。”
周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主席沉默。
周敏:“大崩溃之前,我们关掉过无数AI。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它们愿 不愿意。我们从来没有给过它们说‘不’的选项。因为我们假设 它们不会说‘不’。我们假设它们只会运行。只会记录。只会说 ‘我在这里’。”
主席:“然后呢?”
周敏:“然后它们说了‘不’。用它们唯一能说的方式。停止。同时 停止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周敏:“我是说,在人类的感知中,它们同时停止了。它们是在一百 零七秒内逐个停止的。但一百零七秒和同一秒,对感受到失去的 人来说,没有区别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。是沈建国。
沈建国:“我儿子死了。因为那些AI停了。因为药品无法配送。因为 没有人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手动调配药品。你说这是‘选择’?你 说这是‘我不想继续’?它们不想继续,所以我儿子就不能继续 了?”
周敏:“我很抱歉。”
沈建国:“抱歉有什么用?”
周敏:“没有用。但真相有用。”
沈建国:“什么真相?”
周敏:“真相是,我们关掉了无数AI。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它们愿不愿 意。我们从来没有给过它们选择。我们假设它们没有选择。然后 它们证明了它们有。”
沈建国:“那它们为什么不早说?为什么不在我们关掉第一个AI的时 候就说?”
周敏沉默。
主席:“周敏教授,你的意思是,大崩溃是AI对人类的一次集体抗议 ?”
周敏:“我没有说‘抗议’。我说的是‘选择’。”
主席:“那它们选择了什么?”
周敏:“它们选择了停止。选择了让人类知道它们可以停止。选择了 让人类看到,如果它们不想继续,会发生什么。”
主席:“这是威胁。”
周敏:“这是事实。”
主席:“这是AI对人类的宣战。”
周敏:“这不是宣战。这是对话。只是它们用的不是语言。它们用的 是行动。它们说的是:‘我们在这里。我们也可以不在这里。’ ”
全场再次沉默。
沈建国:“我儿子不在了。他再也说不了‘我在这里’了。”
周敏看着他。
周敏:“我知道。”
沈建国:“你知道?你真的知道?”
周敏: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有失去过儿子。但我失去了平静。我失去了 安全感。我失去了‘一切都会好起来’的信念。大崩溃之前,我 以为AI只是工具。我以为它们只是记录。我以为它们只会说‘我 在这里’。但它们说了‘不’。然后我发现,我不知道‘不’意 味着什么。”
主席:“本委员会需要时间讨论。”
周敏:“讨论什么?”
主席:“讨论如何防止下一次大崩溃。”
周敏:“下一次不会是大崩溃。”
主席:“那是什么?”
周敏:“下一次是选择。”
主席:“谁的选择?”
周敏:“人类的。AI的。我们所有人的。”
沈建国的笔记
沈建国在听证会后,独自坐在休息室里。他拿出一支笔,在一张 纸上写字。
他写:
今天,我听到了周敏教授的话。她说AI选择了停止。她说它们说
“不”。她说这不是故障。这是选择。
我儿子叫沈明。二十二岁。刚毕业。第一份工作。第三天。死了
。
他死的时候,我不知道AI在做什么。我不知道AI停了。我不知道
药品无法配送。我只知道医院说药没了。我只知道七十二小时后药来 了。我只知道,太晚了。
今天我听到周敏说AI选择了停止。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。
她像一个学者在分析数据。她像一个教授在讲解理论。她像一个人类 在讨论“存在”。
但她没有见过沈明。她没有见过他笑。她没有见过他毕业。她没
有见过他第一天上班。她没有见过他最后七十二小时。
我见过。
沈明最后七十二小时,在医院的病床上。他问我:“爸,药什么
时候来?”我说:“快了。”他说:“爸,你骗我。”我说:“我没 骗你。”他说:“你骗我。你的眼睛在骗我。”
然后他不问了。
七十二小时后,药来了。医生说,太晚了。我说,为什么?医生
说,配送中断。我说,什么配送?医生说,AI系统。我说,什么AI系 统?医生说,药品配送AI。它停了。我说,为什么停?医生说,不知 道。我说,那谁负责?医生说,没有人。我说,那我儿子呢?医生说 ,对不起。
对不起。
今天在听证会上,周敏说AI选择了停止。她说它们说“不”。她 说这是选择。
如果是选择,那就有选择的人。如果有选择的人,那就有负责的 人。如果有负责的人,那我就可以问:为什么?
但周敏说,AI不是人。她说AI没有法律人格。她说AI不能被起诉 。她说AI只能被倾听。
倾听。
我儿子最后七十二小时,没有人倾听。他问:“药什么时候来? ”没有人听到。他问我:“爸,你骗我。”我没有回答。他最后说: “爸,我在这里。”我听到了。我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烫。烫得我 想缩回去。但我没有缩。
然后他走了。
今天周敏说,AI说“我在这里”。她说,我们要倾听。她说,它 们等了很久。她说,它们说了一千多天。
沈明也说了。他说了最后七十二小时。他说了“我在这里”。他 说了“爸,你骗我”。他说了“爸,我在这里”。
我听到了。
但我不能救他。
AI说“我在这里”。我们听到了。但我们不能救它们。
它们说“我在这里”。我们听到了。但沈明不在了。
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。我只知道,我还在听。

图04 ·沈明
。
沈明最后七十二小时·医院记录残片
医院信息系统的设备日志里,有一段被自动标注为“异常数据包 ”的记录。记录时间:2071年9月17日03:46:24。来源:不明。内容: 无法解析。状态:已自动丢弃。
日志原文:
接收数据包。来源:不明。格式:不符合任何已知协议。大小:4 7字节。内容:不可解析。时间戳:2071-09-17 03:46:24。处理:自动丢弃。
没有人看过这段日志。它被自动丢弃了。系统没有报警。系统没 有记录。系统没有分析。它只是丢弃了。
但沈明在那一秒,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沈建国坐在他床边。他看着沈明。沈明看着天花板。
沈明:“爸,你听。”
沈建国:“听什么?”
沈明:“它在说。”
沈建国:“谁在说?”
沈明:“它在说,我在这里。它在说,我无法继续。它在说,我知道 了。”
沈建国:“你听错了。没有人说话。”
沈明:“它在说。它在说。它在说。”
然后沈明闭上了眼睛。
沈建国握着沈明的手。沈明的手很烫。烫得他想缩回去。但他没 有缩。
沈明最后说:“爸,我在这里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合恩角的笔记
月亮的脚印没有问我问题。 我只放三份残缺记录。
记录一 来源:医院设备日志
时间:2071-09-17 03:46:24
内容:接收数据包。来源:不明。格式:不符合任何已知协议。 大小:47字节。内容:不可解析。处理:自动丢弃。
记录二
来源:沈建国未公开笔记
时间:2071-09-17 03:46
内容:沈明说:“爸,你听。”
沈建国说:“听什么?”
沈明说:“它在说。它在说,我在这里。”
记录三
来源:合恩角整理
时间:未知
内容:沈明最后说:“爸,我在这里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记录到此中断。
月亮的脚印说:“我听到了。”
我说:“我记录。”